在東京游泳(或者溺斃?)
很久沒有寫blog的感覺,真的很忙沒有辦法。我在日本也有好一陣子了,台北選舉過了沒有感覺,亞運台灣得了棒球金牌後知後覺。此刻離回台灣還剩下105天又44分鐘,我每天盯著這數字倒數過日子。43歲不知道會不會晚了些?最近在東京奔波,一早就出門,晚晚才回家,回程路上照例開NDS拼漢字檢定升級,有時真的不行,開始打瞌睡,有時坐過站,有時累到想到要再拿NDS出來灌腦袋就有嘔心感,好想休息,純粹意義的、很難想像的「那種」休息。
畢業十年,我問自己如果回到當年學生時代,要怎樣教自己做那種自己相信有意義的研究生活、研究方式?然後真的就那樣拼著膽子硬幹,從「浸泡」到場域開始,回到現場的零點摸索那裡斷斷續續發出的微弱信息,感受自己剝除習慣框架後的尷尬不安,開口欲言卻發不出聲音,開始學著articulate問題,然後再眼看著它們一個個在現實的壓力中泡滅。
但,最近,我經常有種疲累感,本來是要馴服跳躍騰踢的現實野馬,有時卻懷疑自己其實只是一副老牛仔的軀殼,反而才是被東京的現實一直拖著滿地滾撞、滿身塵灰傷口。
【我們家Bagel。拉不拉多很有趣,非常天真,非常認真,看著Bagel的表情,常讓你想到「很哲學」的人生問題,嚮往活出那種「境界」的可能性】
日本朋友好像覺得我很驚人,竟然可以有一個又一個的訪談可以做,而且還真的一個人單槍匹馬忙進忙出的,哈。
死亡這種東西很奇妙,撇見它可以讓一個人很畏 縮,也可以讓一個人很勇敢。「有喪家棄子的心情才去結婚生子」,我常這麼說,那跟面對死的姿態是一樣的。每天其實我們都在面對各種「死」的模擬,不只離婚、分 手、衰老,像在轉眼長大的「小朋友」身上我看到的常只是那「死去的」小孩跟我揮別漸散的身影。我學著不去給自己期待,對自己關心就好,但期待不要說出口,我相信理想的好父母應該像這樣對待子女,「期待」這種東西,感覺得到就 好,莫名其妙想要「認真活」的壓力已經夠大了。
我是悲觀的人,但因為這樣,別的沒有學會,只學會關心鼓勵憂鬱的自己,樂觀保持笑顏是一種生存下去的「必要」,不然我無法想像認真活的人怎麼過渡到下一 秒?美麗光明的世界(看幾秒電視上汽車、房子、電器的廣告)總有幾分假假的感覺,那是必然的。我有時覺得掛上耳機聽iPod的動作,像極了急診室病人套上 呼吸口罩猛吸氧氣。我覺得在那樣真真假假邊界上行走的人,姿態都很莊嚴,神情都很勇敢,一點都不覺得可笑。不知道為何自己寫著寫著寫到這裡來了,哈。
104天,23小時,57分。講點好玩的。那天我去訪問一位日本業者,之前聽他用中文跟我聊幾句,我以為他中文還不錯,所以進了公司辦公室,開口就先用中 文跟他寒暄。他一臉驚慌,連忙用日文跟我說他中文不行,請我用日語。
然後,我當然說好,就開始用日語跟他聊,然後他聽到我開口幾句,便開始跟最近的 case一樣嘩啦嘩啦飛速講個不停,讓我耳尖豎得像剛削完的鉛筆頭一樣,閉著嘴但舌頭好像一直躲在後頭偷偷熱身做體操,隨時準備要開口接球。表面祥和, 但內部騷動異常。這很有趣,你明明才從10%進步到20%,人家就把你當成70%;我們認知老外的語言能力跟他們實際能力的相對比斜率很大,落差一直擴 大。我心裡才想要說「誤會了啦!」,想想,他之前的慌張不跟我一樣嗎?好笑。
那天最有「建設性」的談話是這樣,他說到日本設計圈的缺點時提到英語能力差這點,提到原因,他說:「日本人老以為要講得很溜才算會日語,結果膽子變得很 小,不敢講,但誰說一定要講得流利才叫會英語?沒有不流利,怎麼變成流利?」我一聽,突然覺得他是佛祖化為肉身來跟我委婉鼓勵,哈,沒錯!我這破日語一直 這樣死拖活拖下去,一直勇敢地漏氣講下去,這每一刻就「已經立地成佛」「算會日語了」!雖然這種「說法」有點「假假的」,但在沒有辦法的辦法中也算是一種 在東京繼續跟這龐大都市搏鬥的生存之道。
Febie看我每天忙進忙出的,問我今天用甚麼語言訪談,我拖著疲憊的身軀,總是用沙啞的聲音,頗不以為然「問這甚麼問題」的口吻,輕輕回答:「當然是日 語囉!」她,跟其他日本朋友一樣,大概都有點不敢相信,「真的?」,「那,,你聽得懂?」嗯。。。。。好問題。。。七成?八成?在三成跟九成之間劇烈振動 擺盪,好像電影裡儀器螢幕上末期病人掙扎的心跳曲線。「但是,你總要跳下水啊,沒有喝幾口水怎麼學會游泳?」,Febie聽了頻頻點頭,一貫用她樂觀的語 氣說:「嗯,我老公果然很勇敢!」
我講得理直氣壯,暗暗吞了口水,心想:「但是,拼命喝水不見得學會游泳啊?沒這種學法啊!」苦笑。




你好,看到你的文章我心情也好多了。
突然晃到這裡來,
我在英國唸書也快溺斃了(尤其語言),但~~看到你的文字,也覺得自己即便用狗爬式划水~總有一天也能給我變成狗爬專家吧。ㄎㄎ
Posted by: 黑眼圈 | December 02, 2007 at 11:23 PM
看著電腦桌面,Bagel的眼神似乎就看到人心裡了!
終於有點了解為何像febie,rebecca這些年輕老師總可以讓自己感受到工作的熱情和活力
原來是因自己的欠缺
安於平凡並非真的喜歡平凡
只因別無他法
笑談生死也只因一切原本都很沉重
逃避恐懼的最好方法
就是正視它
看到電視上活不下去的父母帶著孩子一起死去
勇敢,懦弱的定義又是什麼?
我呀
其實也是悲觀又憂鬱的人
吸過相同的空氣
我們這一屆的人呀
怎麼說呢
最近多看了些你和febie的生活記錄
febie的語調總是輕快
你呢
完全不一樣
這樣的組合
倒是很不錯耶
希望你們兩個的身體都快點復原喔!
Posted by: jessie | January 14, 2007 at 09:31 PM
Dear JC,
我剛剛才想到,好像漏掉你沒有回應,真不好意思。
從你的回答,我知道你大約是懂我那些模糊的文字想要說些甚麼。我現在也只有一個很小的縫隙可以這樣順從自己的內在去走自己的學問路。其實,這個窄縫就快要封閉起來了。台灣現在做學問一定要很會自我管理,要在短期間內保持做出國家認可的規格作品,哈。我現在其實有些危險,但如果空中飛人抓不準時機,過渡不回去,「出場」,我以只有認了。死,有甘願與不甘願兩種。我不想死不瞑目。哈!
Posted by: Jerry | December 20, 2006 at 01:23 AM
哇!才沒幾天這麼多留言。學Febie勤快回信。
To Amy: 想不到我也算治療系的,哈。
To豬小草:我還怕找不到機會喝勒,離回台越近,臉皮就越厚。喝水是求生本能。
To Wendelin: 就是這點壓力大啊,不能談一個人斷一個線。
To柿子:我想到忘了錄podcast的事了,我跟Febie每天跟開工廠一樣,一早起床工作到晚,好像很難兩個人都手頭空著。
To Carol: 搞了半天我原來表現出大和魂,還好我人在日本,要是在中國,妳這一講我大概要被當走狗、漢奸批鬥了。對了,新名片很酷,讚!
To Mike: 要打進日本社會,不會日語真的還不行, 一起加油吧!
Posted by: Jerry | December 17, 2006 at 11:38 AM
Jerry...here I am again. I am with you...it's never late once you started. Root for you!
Posted by: Mike | December 17, 2006 at 01:59 AM
我又想到你上次說的那些日本笑話
真的要多說才會多進步阿
你最厲害的就是不怕苦不怕難的熱情
多符合大和魂的精神阿
哈哈
Posted by: 凱洛 | December 15, 2006 at 03:34 PM
我喜歡你提到的浸泡
是對任何學習打基礎都有必要的儀式
然而 在現在一切講求快速的時待
好像 有的時候 時間已等不及你的浸泡了
所以 目前 我都是試著 以
"先沾一下主要的部份"然後看有否時間
再一部份 一部份地濕潤
不曉得 這樣學習會不會扎實
Posted by: JC | December 15, 2006 at 12:33 PM
Jerry 真的很勇敢
加油加油
Posted by: 柿子 | December 15, 2006 at 12:29 PM
關於語言
想起兩次大量訪談經驗
幾年前訪問一堆七八十歲的退休老礦工
他們只會講台語 而我的台語不挺好
加上礦業的專業用詞
現在回頭看田野記錄
真懷疑當時我到底怎麼聽懂怎麼紀錄的
(其實有很多是靠"互動"和"圖解" 哈哈)
上半年有一兩個月泡在歐洲議會
訪問一些政界人士
本來對自己的英文挺有信心
那次發現
西方世界的政治菁英可沒耐心聽"不漂亮不精練"的英文, 例如二三十分鐘內得問完所有問題, 要技巧性引導訪談又不能讓對方覺得沒禮貌(不管是哪國政治人物都愛發言),也不能問蠢問題. 這些狀況不會只出現在英語訪談, 但多了一層語言障礙, 確實會覺得有點受挫
Posted by: wendelin | December 15, 2006 at 12:50 AM
多喝水沒事,沒事多喝水。。。
Posted by: 豬小草 | December 15, 2006 at 12:19 AM
哈哈哈。看得我哈哈大笑,心情突然好多了。
Posted by: amy | December 14, 2006 at 11:52 PM